张治乾
13年前，我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带着满腔的酸楚，抹了一把眼泪就离开了生我养我30多年的故土，只身来到一个叫红寺堡的地方。
吴忠市红寺堡区位于宁夏中部干旱带，是一个荒芜了上千年的戈壁沙地。上世纪末，在党中央的关怀下，红寺堡区成了宁夏“双百”扶贫攻坚计划的主战场。智慧的宁夏人将黄河水提升300多米引向千年旱塬，于是这里有了绿色、有了花草，有了纵横交错的公路、铁路和航空线，有了现代化的城镇和温馨的宜居家园。
其实，生活在红寺堡区的宁南山区人和我一样，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更觉得当初选择移民到这里是明智的选择。
转眼十多年过去了，随着生活水平的不断提升，茶足饭饱之余会不由得想起故乡，想起以前的生活，缕缕乡愁便涌上心头。
说起故乡，最让人惦念的是那条小河。我的故乡位于“贫瘠甲天下”的固原市彭阳县红河流域。
红河是彭阳县境内一条主要河流，上游支流主要有白河、马河、李二河等，诸多支流汇集到我的家乡张湾村便九九归一成为一条长流不绝的大河——红河。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白河、马河的水流很急，特别是每年夏至以后，河水潺潺，清澈透亮，阳光穿透水面，水中蝌蚪、泥鳅一览无余。到了冬天，河水冰封，冰层可达一米多厚，冰面也是河床的两三倍宽，冰面上车马隆隆而过，冰面之下，河水依然轰然南流，给下游送去甘冽的生命之源。到了春季，冰雪消融，浑浊的河水带着泥沙冲向红河，入泾河进渭河，最终汇入黄河。然而最壮观的是每逢暴雨季节，山洪裹挟着沙石、泥土、枯木汹涌而下，犹如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让人惊怵。
我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到初中毕业，每天上下学都要渡过这两条河流，可是流水潺潺的景象在我的记忆里保存的时间并不长。20世纪70年代后期，我发现白河、马河的水流一年比一年少，最后完全干涸，露出了河床，那嶙峋的鹅卵石，白天看着太阳打蔫，夜晚望着星星欲说无语。
白河与马河的断流，给红河的生态系统以致命的打击，下游数以万计的群众和家畜的生活与饮水受到严重影响。好在政府未雨绸缪，在红河上游修建了庙咀水库，可这庙咀水库的水源主要是白河与马河两条支流，随着这两条支流的断流，庙咀水库唯一的水源就是我的家乡那条名不经传的小溪了。
哈家岔是一个古老的名字。从我曾祖父那辈起我们就生活在那里。那里山大沟深，山梁上有无数不入典册的荒地，沟内有无数汩汩翻腾的泉眼，对于庄稼汉，有地可以耕耘，有草可以喂养牲畜，有水，这日子就能过了。
小时候，我家门前那条河，水流并不大，充其量也就碗口那么粗，但经年累月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地流淌着，犹如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在夕阳里散步。天晴的时候，我们挽起裤腿跳进溪水里捉蝌蚪、捉泥鳅，还有长不大的小鱼儿。听大人说，蝌蚪是要变成青蛙的，一想到青蛙那副尊容，谁还会稀罕蝌蚪，急忙丢进水里让溪水冲走，可是泥鳅、小鱼儿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我们捉住一条，往嘴巴里一送，吸一口气，便有一股凉丝丝的感觉从喉头蔓延到胃里。更有趣的是，我们将沟道两边的泥土往河床一堵，形成一座小小的“水库”，我们肆无忌惮地钻进去游泳、打水仗，将自家的羊儿、牛儿赶进去洗澡。我们遵循一个道理，水流百步就净了，于是便心安理得地玩，毫无顾忌地玩，玩累了去河边采摘狼毒花给自己打扮成新娘子，或拔水萝卜填一填肚子，或拾些石子和羊粪蛋丢窝儿、挖“龙关”、下方、盯四码，都是打发时日的游戏，让我们度过无忧无虑的童年。
长大后我才知道，由于水低山高，家乡山里的土地干旱裂了口子，沟底的水却指望不上；庭院里的果树坐不上果子，沟底里的水也引不到高坡上。然而，常年的水土流失，山坡上肥沃的泥土也随着山洪进入了沟底，沟河畔上新修的公路冲塌了一次又一次。山里东西运不出去，山外的东西也运不进来；有的人病了却不能及时送进大医院而命归深山。我的一双儿女也因为山大沟深，没有及时得到医治而过早夭折；许多年轻的后生娶不上媳妇……
数年前，一场暴雨让家乡出现了大面积滑坡，为了确保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同时让山里人彻底脱贫致富，在政府的号召下，我的家乡整体搬迁了。
故乡这条河，至今还在汩汩流淌，尽管细小却一刻不停地为庙咀水库注入新鲜的成分，为下游数以万计的生灵提供着生命的动力。随着生态移民工作的深入，家乡的父老逐渐被搬出大山，家乡的山更绿了，家乡的深沟里又冒出了许多泉眼，沟内那条小溪的水也更加充盈了。
日子好过了，人也老了。人上了年纪，最爱思故，最爱念旧。如今，时不时想起故乡来，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人和故乡的事便不由得在眼前浮现。
去年，三弟回了一趟老家，用手机拍了许多照片，有我曾经居住的小屋，有我亲手栽种的杨柳和梨桃杏李，有我曾经赤脚走过的小路，还有那条不息的河流……
看着看着，我不敢再看，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在众人面前抽泣痛哭，其实我的内心早已被泪水淹没，因为故乡的一草一木已经融进了我的血液、我的神经，那里长眠着我的祖宗，我的儿女，那里留下了我的欢乐、我的悲哀和无穷无尽的记忆。
故乡，是我永远的绵绵不绝的乡愁。有生之年，我想回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