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晓花
我至今记得初抵大西北吴忠市红寺堡区的那个正午——大风卷着沙粒刮在脸上,连睫毛上都沾着土屑,一揉眼睛涩得发疼。头顶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光线白得刺眼。后来才知道,这里的紫外线强到能晒得皮肤蜕层皮,没几天,我的脸颊就红得像刚烧过似的。婶婶家养着几头牛,她手里的缰绳被磨得发亮,转头跟我说:“咱这儿不比高崖镇,牛粪可值钱呢,晒干了填炕,冬天能暖到开春。”我心想牛粪的值钱体现在哪里呢?
跟着她往牛圈走,还没进门,一股混着干草、牲畜汗液与粪便的温热腥气直钻鼻腔,呛得人下意识皱眉。更让我发怵的是圈里那头花牛,见人靠近,它猛地甩起尾巴,尾尖的毛扫过木栅栏,“啪”地脆响一声;前蹄在地上刨着粪,扬起的尘土落在我的裤脚,眼睛瞪得溜圆,鼻翼一扇扇喷着气,明显是受惊的模样。我攥着铁锹的手瞬间出了汗,铲柄上的木纹硌得掌心发疼,脚步像钉在原地。长这么大,我只在老家见过温顺的小猫,它们见了人只会喵喵叫,哪儿近距离见过这般暴躁的牛,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来顶人。
第一次是婶婶替我铲的。她卷起袖子,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铁锹插进牛粪时发出“噗”的轻响,手腕一扬,带着草屑的牛粪就稳稳落进小推车,她还回头安慰我:“别怕,它就是认生,多来几次就熟了。”第二次,我还是没敢上前,站在圈门口搓着手,看着婶婶弯腰铲粪的背影。她的围裙沾了不少土,后背的布料被汗浸得透湿,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轮廓。把装满的小推车推起来时,她胳膊上的青筋绷了绷,回头冲我笑:“以后得你自己来,咱都是农民,凭力气吃饭,总不能一直靠别人。”可一想到花牛惊惶的模样,再想起清晨出门时,风沙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的刺痛,我又打了退堂鼓。夜里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把“为啥要来这地方”的埋怨念了一遍又一遍:好好的高崖不待,何苦跑到这风沙大、条件苦的地方?
但埋怨归埋怨,日子还得继续。眼看天气一天天变凉,清晨的草叶结了白霜,看着都让人觉得发凉,院子里晒好的牛粪却只攒了一点点,再拖下去,冬天怕是裹着两层被子还得冻得缩成一团,夜里做梦都睡不踏实。那天早上,我咬着牙攥紧铁锹,指节都泛了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豁出去了!大不了被牛顶一下,总比冬天冻得睡不着强。我慢慢挪到牛圈边,眼睛死死盯着花牛的反应,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霜,铁锹轻轻碰到牛粪时,指尖能触到那点余温,还有草屑扎在铲面的触感。出乎意料的是花牛只是抬了抬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竟没再刨蹄子。或许是它认熟了我的气息,或许是我胆子真的大了些,手腕一用力,铲起的牛粪顺着草屑滑落的细碎声响,顺利落进了推车。
从那以后,铲牛粪成了我每天的固定活计。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推着车去牛圈,那时的牛粪还带着牛身上的余温,软乎乎的,沾在铲上不容易掉。我把牛粪摊在院子里,薄薄一层,让太阳晒着。中午太阳最烈时,牛粪里的水分慢慢蒸发,深褐色的粪块渐渐变浅,这时就能收起来了。我把晒干的牛粪码得整整齐齐,像砌墙似的堆起小坡,闻着只剩晒干的干草味,没了最初的腥气。有时看着这些本该被丢弃的牛粪,想到冬天炕头的暖意,突然懂了婶婶说的“值钱”是什么意思。我们没种庄稼的同时再加上在这资源匮乏的地方,农民最会跟土地打交道,也最懂废物利用的朴素道理。开春,看着婶婶把腐熟的牛粪撒进田里,黑褐色的粪块混着泥土,没几天田里的麦子就长得壮实,麦叶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这便是庄稼人最实在的资源智慧。
也是在那段铲牛粪的日子里,我慢慢摸清了“把小事做好”的门道——牛粪要摊得匀才晒得透,码得齐才不占地方,连给牛添草都得顺着它的性子,不然又要惊得它刨蹄子。这份在农院里磨出来的认真,后来成了我人生路上的铺路石:先是凭着一股韧劲从灶台边的新手慢慢练出一手好味道;再后来,我考了保育员踏进了幼儿园的大门,人生中的伯乐为我架起了桥梁后,让我一步一步走得更远了,认识什么样的人,你就会走什么样的路,这句话成为了我的座右铭,也让我从铲牛粪的农家人,到灶台前的厨师,再一步步走进幼儿园的大门,成了孩子们口中的“芬芬老师”。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凭空来的机会,不过是当年踏踏实实干好每一件小事:铲牛粪不图快,只求铲得干净;晒牛粪不偷懒,只求晒得透彻;码粪堆不糊弄,只求摆得整齐;掌勺做菜不将就,只求滋味地道。这份对“小事”的较真,自然能引来人生的机遇。到了幼儿园,我也把这份认真带了进去:陪孩子搭积木,会静静欣赏他们天马行空的创意,不随意打断;给孩子们讲故事,会特意模仿不同人物角色,让故事更生动——就像当年照料那些待晒的牛粪,把每一点小心思都放在细节里。
更让人欣慰的是,这些年国家政策越来越好,针对这里的风沙问题做了不少治理:先是有人来村里教大家种防护林,细细的杨树苗栽在田埂边,还得用木棍撑着才立得住;后来又修了引水渠,清清的水流进田里,连幼儿园小院的围墙外都种上了爬山虎。我看着那些小树苗一天天长高,树干渐渐变粗,枝丫伸展开来,像撑开的绿伞。曾经漫天的黄沙少了,风里的沙砾也不再扎脸——以前送孩子回家,得帮他们戴好口罩,现在孩子们能迎着风跑,小脸蛋只沾一点薄土,笑起来露出豁牙的模样格外可爱。而我能从农家院走到幼儿园,除了自己的坚持,更离不开红寺堡这片土地上我爱的人和淳朴的乡邻,也离不开婶婶“ 刀子嘴豆腐心”的悉心指教,更离不开国家政策的扶持。是这片土地、这个时代,给了我成长的底气。
如今,我再也不埋怨来这儿的决定,反而打心底里爱上了红寺堡。它见过我攥着铁锹、浑身发紧的慌张,也给过我寒冬炕头的温暖;它看着我从灶台边的忙碌,走到幼儿园滑梯旁的欢笑。看着孩子们像红寺堡的小苗似的,在阳光下蹦蹦跳跳长大,看着这片土地从漫天黄沙到绿树成荫,我总想起当年铲第一锹牛粪的模样——原来所有踏实的付出都不会白费,只要认真了、努力了,人生就有无限可能。把小事做好,日子就会像晒透的牛粪那样,暖着、实着,认真着,未来就会有无限的可能!